在得到以上 17 篇論文初步分析結果之後,本研究最後欲將這些結果與先前分析過的其 他中國學生的博士論文(劉蔚之,2013,2014)一併觀察,歸納中國學生整體知識學習與轉 化的特性與演變。
(一)教育本質:教育是目的或手段
首先值得注意的是,趙冕曾經觀察到,「經濟大恐慌發生前與發生後的哥大師院中國學 生,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代」(Chao, 1946, p. 72)。趙冕以為,1920 年代哥大師院中 國留學生是在一次大戰前後美國樂觀繁榮、思想自由的教育觀點影響下受教,多主張思想自 由,認為教育本身即是目的;而 1930 年代以後哥大師院中國學生則反是,他們願意接受政 治對思想的控制,且同意教育是達成國家民族整體目的的方法(Chao, 1946, p. 194)。
本研究在分析過所有學生的論文內容後也發現,哥大師院的「兩個世代」中國學生對於 教育的基本功能與目的等本質問題之假定,有很大差別。例如,1919 年,以哥大返國畢業 生蔣夢麟為首,在第五次全國教育會聯合會推動議決,呈請教育部廢止〔教育宗旨〕,宣布 教育本義。1920 年代李建勛在博士論文中極力主張教育行政組織的專業自主之功能、降低 政治之干預(Li, 1927),黃敬思亦以建立獨立不受干擾的教學視導專業為念(Huang, 1927)。
然而至 1930 之後,曾昭森卻主張「教育家應服從政治家的領導」(Tseng, 1933, p. 263),
趙冕也曾主張「當前複雜局勢下,為延續民主,勢必要有強大有效的政府,雖然這會犧牲個 人」。此一差別是了解該校不同時期畢業返回中國的教育學者「時代∕歷史特質」的重要基 礎。
(二)論文氛圍:啟蒙或是救亡12
12 這裡借用李澤厚(1996)處理中國近代思想史所用「啓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」概念。雖然他的看法引起批評與 討論,但不失為勾勒中國近代思想史脈絡的簡潔軸線。
若以 1930 年代為分水嶺,中國學生論文的整體氛圍在前期與後期亦有很大的變化。整 個 1920 年代,Thorndike 學派教育心理學是當時中國學生主修的最熱門領域,他們透過客 觀有效的心理與教育測驗等方法與工具,「科學地」為中國解決教育技術與實務問題。教育 行政領域的學生則多以調查與統計為方法,採借美國教育體制於中國,期能建立專業、分權 且民主的教育行政體制。教育哲學論文則主張希臘文化或西方文化之移植複製,以直線地推 導出中國的民主、科學或個別主體等現代性(劉蔚之,2013),這些都呈現樂觀天真的「學 習-移植」西方民主與科學的啟蒙傾向。
但 1930 年代之後的論文由樂觀移植的啟蒙精神一轉而為「以政治主導教育、國家民族 優先於個人價值」的救亡意識。例如,曾昭森(1933)與朱有光(1933)兩文探討民族主義 教育,除賦予正面積極意義,更主張教育家應服從政治家的領導。又如何蔭棠(1933)與陳 友松(1935)之作則是哥大師院中國學生首度系統處理教育中的財政窘困、落後與苦難、分 配正義問題,「救亡」意圖明顯。
在鄉村與平民教育部分,也深刻批判移植自美國的正式學校教育體制所造成的教育不公、
不適合國情等現象,但推崇平民教育運動,指出這對中國之民族、民主、與民生各方面建設 的急迫性與重要意義。整體言之,雖然 1940 年代後期曾出現兒童中心課程與教學的主張,
但鄉村與平民教育仍以「救亡」為主旋律。
值得注意的是,1930 年之後並非只有「救亡」之聲而已。例如,中等教育領域幾全以 哥大師院「社會效率派」理論陣營之增進社會效率與進步的立場為主,其間亦出現 Dewey「教 育即生活」主張,他們直接以教育方案來擘劃中等教育之美好未來,對中國教育苦難現實的 呈現相對較少。若再合併考量前述鄉村教育論文中 1940 年代後期出現的強烈兒童中心課程 與教學的主張、戰後數篇與中國教育現實無涉的教育行政與統計、國際文教,以及教育心理 學、美國教育哲學等領域論文(參見劉蔚之,2014),這些事實都說明:1920 年代「啟蒙」
乃是中國學生知識學習與轉化的主旋律,至 1930 年代之後卻雖一轉而為「救亡」,但仍呈現
「救亡」與「啟蒙」之音時相拉扯與交織,奮力爭取主旋律的現象。
(三)論文題旨:中國關懷或美國所學
哥大師院的中國留學生是以「中國關懷」與「美國所學」為題旨?整體而言,「中國關 懷」實為整個 20 世紀上半葉哥大師院絕大多數中國學生論文選題的共通點。本文所探討的 17 篇論文中有 14 篇與中國有關,比例超過 80%。相對而言,同時期屬於教育基礎理論的 7 篇論文,有 5 篇與中國有關,比例超過 70%(劉蔚之,2014)。若是再往前推,在 1930 年之
前,15 篇中有 9 篇是介紹中國教育,或解決中國教育問題,比例達到 60%(劉蔚之,2013)。
這樣的高比例究竟有何種意義?本研究以為,留學生對自己所出身的母國有高度關心,
想要用「美國所學」來「解決中國問題」,很是自然。但這樣做會不會導致目光僅侷限於母 國?會不會浪費學習時間於自己本已熟悉的本國事務?會不會比較容易撰寫、容易畢業?本 研究根據閱讀與分析這些論文發現,對於多數留學生而言,撰寫有關中國的教育實務(例如 中等教育、鄉村教育)、教育基礎理論(例如中國教育史、漢字閱讀心理學),比起其他國家 學者一方面自是具有研究優勢,研究成果甚可直接貢獻於國際學術界13,同時也更能直接具 體針對中國教育實務上的問題加以解決,或是奠定本土的理論基礎。若是能盡自己能力把在 美國所學理論與想要解決的中國問題結合(此指時時將兩國的學理與現實、社會優點與缺點 相互察考),應不致「浪費學習時間」。對於畢業後返國服務者,更有立即接軌的優勢。
另一方面,論文以美國所學為主題,自然也有優點:可以全面「浸泡」在美國的教育理 論或實務中,真正研究清楚,成為美國教育的「專家」(例如劉彭年寫美國學校系統之教育 研究功能)。雖然一開始可能比較缺乏文化親近的優勢,但願意接受這種挑戰,企圖心本身 就是成功特質的展現。若是稍後返國服務,應可相當發揮引介美國教育之功。像邰爽秋、傅 統先、劉靜和等人即屬於這類學生。
(四)民主抑或科學:何者為重
自五四以來,中國知識份子即迫切要學習西方的民主與科學。那麼,中國學生對民主與 科學的關心,是否有輕重之別或是隨時間演變?本研究發現,雖然前期與後期對民主的概念 有很大差別,民主始終是中國學生的關注焦點,。科學則在 1920 年代常被標舉,但之後便 相對較少受到重視。
在 1920 年代時,民主是與「現代性」及「科學」一起探討的現代觀念、方法與制度(蔣 夢麟、莊澤宣、張彭春)14、可以透過複製框架性條件直線地移植中國且導出同樣結果(張 彭春),至於其運作是以民治、平等、與權責相符等為原則(李建勛)。
1930 年之後,民主開始以「教育機會均等」為內涵,要讓社會的每一個人都能享有,
這樣才能真正拯救國家民族危亡:
13 例如美國著名教育學家 E. Cubberley 即曾在他的《教育史》一書中,借用郭秉文於 1914 年完成的博士論文,說 明師範學校之概念已在中國廣泛得到實施。(Cubberley, 1920, p.754)。
14 例如張彭春:「現代化的特徵是科學、個人自由與權利,以及民主」(Chang, 1923, pp.15-16)。他曾探討西方現代 化進程中產生民主、科學、個人自由與權利的制約性環境究竟為何,希能在中國學校也如此安排布置。
例如,何蔭棠引據英國效用主義哲學,稱應以「最大多數人最大幸福」為教育經費分配 的原則,才是公平(Hoh, 1933, p. 453)。阮康成呼籲教育機會必須均等,正是因為真正的 民主是「民有、民治與民享」,人民享有幸福,社會才是進步(Juan, 1940, pp.28-37, 188, 204-209)。程賜康則強調,民主社會中,人格本身自為目的,而非手段;人格要求受到尊重,
無分年齡、階級、民族或是身心狀況(Chen, 1942, p.29)。趙冕亦然,主張中國要成為真 正民主社會,成人才是教育機會上的優先對象。范崇德也持類似觀點,認為只有人人得享平 等機會,中國才能統一與維持生存(Fan, 1948, pp.50-56)。此外,本時期的「民主」多與
「民族與民生」等論述合而為一,且推崇三民主義(曾昭森、朱有光、沈禕、魏永清、趙冕 與程賜康),以達成挽救民族危亡之目的。
綜言之,「民主」可說是整個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學生論文中的永恆主題與關懷。但前 期意義傾向現代民主觀念與制度之建立,後期則偏重每位國民接受教育機會的均等,以拯救 民族危亡。
至於有關「科學」的追求,中國學生赴該校深造教育博士學位,行動本身當然是追求高 深學術或是科學救國之表現。在他們的論文中,「科學追求」則是表現在 1920 年代教育心理 學或是教育行政領域論文常見「客觀測量」的研究(例如劉湛恩、周學章、邰爽秋、陳選善)。 但在 1930 年之後,除陳友松、劉彭年兩人論文因為運用客觀統計方法而特別強調客觀的科 學研究外,中國學生已很少提及「科學」。綜觀二十世紀上半葉哥大師院也從未有中國博士 生修習「科學教育」,直到 1958 年沈聿溫才成為第一人,時間已極為晚近(Shen, 1958)!
(五)文化價值、制度、或是方法工具:何者優先
若是借一般習用的「文化三層次說」15,將教育學概略劃分為「教育的方法工具、制度 與運作、基礎理論」三層次,則「教育基礎理論」(指教育中的精神價值核心來源)實居教 育學知識體系最核心部分,因為它不僅是教育學知識的最根本內涵,更是一國教育基本方向
若是借一般習用的「文化三層次說」15,將教育學概略劃分為「教育的方法工具、制度 與運作、基礎理論」三層次,則「教育基礎理論」(指教育中的精神價值核心來源)實居教 育學知識體系最核心部分,因為它不僅是教育學知識的最根本內涵,更是一國教育基本方向